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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与评 #1:不写就会死

2026年3月25日
2026年4月20日

摘要

本文回顾了作者2025年的创作历程,详细解析了《减字木兰花》等十余首诗词作品。内容涵盖友谊、高考、悼亡及现代性思考,风格上从古典向现代转型,深受音乐人ARForest与诗人海子影响。作者在文中反思了十八岁的焦虑与成长,探讨了应试教育下的情感困境,并以《夜晚 回答你》作为对过去一年的总结与告别。

我又来了,带着新的坑来了。说实话,开新坑对于我还是非常压力山大的,因为我只是个不愿更新的鸽子。早在高二我就对自评这件事有所打算,但因为种种原因终究还是没有实现。然而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有了作品集的阶段性更新,完善作品集自然是必不可少。同时,“有诗必有事,有词必有源”的理念使我按捺不住创作后复盘思路的冲动。现在,我要搭建一个容纳文字的平台以连接作品与现实,关于背景,关于用词,关于一切所思所想。


《减字木兰花(残阳待晚)》

2025开年即封神,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佳作,同时也暗示这一年作品的不平凡。没有过多的修饰,没有任何直接表述情感的词,却能将相遇一事描述地如此淋漓尽致。克制的字句中,暗含不知多少对相遇的赞颂。上阕仅用对写法一种手法,便同时勾勒时间、地点及即将见面的双方,而下阕前两句压缩相遇过程,极力写见面时间之短,与最后两句形成冷暖反差。在这里,意象让位于动词抒情,以短见情,以小见大,以此凸显友谊的珍贵。

这首词创作于事发后的晚自习,相隔时间短,更能在文字中见真情。果然,越是即兴、时间短的创作,越能读来一气呵成,此后很多作品都印证了这一句话。本词仅最后两句在第二天做了大改,其他部分几乎一字未动。同时,这首词也奠定了2025上半年的创作模式:在安静的活动课或自习课,一番苦思冥想后把初稿写在随时能看见的草稿纸或便签纸上,然后一读再读,直到修改到满意为止。高三下学期的教室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一到这里便能发挥独属于高三生的神力。曾做过统计,我在这里文思泉涌地写出了近20首作品,2025上半年的大部分作品都在学校完成。并且,它进一步固化了我的现代性创作方式:将关于现代的一切思维装入作品中,包括意象,越往后这种趋势就越明显。由此这首作品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临江仙·除夕》

年度保留节目,虽然是从24年才开始的,但时间证明它的确是个保留节目。对于除夕与大年初一,我一直觉得有种莫名的疏离感,明明是合家欢的日子,跨年总是仅我一人,餐桌旁总是沉默,钢铁城市总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因此,这首词里没有烟火,没有跨年,只有预制的上阕,并加以或有或无的藻饰,每年固有的贴对联、聚餐也仅仅是增添一点仪式感。虽然如此,我还是遏制把除夕疏离化的欲望,并加上独属于这个年龄的思考。时间如此之快,把我推入高考征途,也把这个除夕赋予了新的意义,给这一年的拜年祭赋予了新的意义。承认饱经风霜,也承认意气尚当初;承认不觉已十八,也承认定驾青云马。除了烟花,这个世界还有明亮的事物,对吧?意象是旧的,但旧意象在这个夜晚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从而继续发光发热。这也是这一年除夕词的价值所在,即使它本身不够完美。


《鹧鸪天·十八自寿》&《鹧鸪天·庆寿》

把这两首词合并讲,主要是因为词牌名和思路是相同的,内容也非常相似,都是应试教育相关的主题。

谈到十八岁,如果用一个字概括生日当天的感受,那必然是“惊”。我们被推入人生轨迹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远在天边的成年事件已悄然度过。我不知道成年代表什么,有人说是成熟,有人说是年龄的增长,有人说是新一阶段的开始......但我只能自责地回顾不堪入目的18年,并遗憾地告诉自己:你确实不具备成年人的任何特征。心智是不成熟的,社交是一团糟的,学习成绩是落后的。这样的思考,也带来了18岁生日后长达近一个月的思考——时不时的流泪、活动课的踱步以及盯着题目发愣的自习。我想不明白,是什么造就了我如此劣质的情商与性格,搞不懂为什么天天学习而成绩没有进步,这也是18岁这个所谓重要节点给我带来的无情与震撼。在连伤心都没有时间的压抑环境,我不得不快速承认:你不再是个孩子,一切都已过去,如沙轻轻流过指隙。

其实,创作下阕的“不凋春”时代宣言与鼓励时的心境与《无题(轻舟篇)》非常相似,越是难受越要用这种东西麻痹自己,越要告诉自己你能行。不乐观,那么就佯装乐观,演久了大概就会乐观了。其中,旧梦止初版为旧夜止,那是因为,前18岁绝不能仅仅用“夜”这个贬义词概括。

对于《庆寿》,写的时间比实际生日晚,虽然迟到,但绝不缺席。时间隔了十几天,但仍然是以18岁的视角给17岁的表妹庆寿,所以用词会显得很成熟,比如指隙沙的重复使用。三四句将自然意象与味觉通感的写法相当创新,但用在自寿词中更合适,稚子与后面两句的衔接也略显突兀。下阕的所谓事,所谓且由他,又是根据经历量身定制的,写的时候还是有点左右脑互搏。最后两句则是拼好句,意象都快要用烂了,但效果真是屡试不爽。没办法,关于应试教育的作品我已写了太多太多,这已经是拼经全力在创新、在避免同质化了,能写成这样,已经算是落得一个很不错的效果了。


《入夜了》

这是奠定2025年存在主义思考及现代性风格的又一首开山之作,同样也是纯意象逻辑推进的进一步深化演习,反映了当时十分抽象的精神状态。受海子作品以及日常习惯影响,仅仅2分钟便诞生了这么一首短小精悍的佳作。诗中我与各类意象对话,远至茫茫草原,近至倚靠着的空心木,极具实验性。前两行交代时空坐标,第三行将坐标精确到一点,最后再用“我还活着”确认主体的存在。意象多具荒芜色彩,尤其是“空心木”,既是诗中世界的萧索,也暗示精神世界的空虚,而我对周围一切的事物认知清楚到麻木不仁。因此,我在最后一行才有这样的宣言:不必清醒,生存即是最大奢望,既然世界荒诞可笑,那么存在在这里也算是不错的状态。由此再结合第三行看,赋予空心木以人格,其实就是暗示精神世界对自我的补救,而最后一行实际上拒绝了这种修缮,悲剧色彩直接拉满。

这首短诗是我没有想到的作品,本就不该被创作,谁知课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控制我,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把这四行字写了下来。写完后,我又在后面跟上了一句话:“上天赐我以崇高使命,我报之以闭门造车;世界赐我以人间烟火,我报之以麻木不仁”,进一步阐释了这首诗的主题。灵感是少有的,而捕捉灵感更是难上加难,在此以后我再没有写过这种短诗。但是,它确立了在周二创作的重要模式,因为活动课总能给我留下充分思考的时间——没错,在高三的日子里,连感情的生发都是程式化的。这何尝不是对该诗主题的再一次印证。


《青玉案·高考》

或许是十几年求学经历长久积淀后的爆发,或许是第二天成人礼前对学习的感慨,这首同样是应试教育主题的作品,也同样爆种。对宏大意象的娴熟运用在本词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最后一句时代宣言的收尾与自寿词中“不凋春”的青春定义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压力最大的时间节点来一次助威,来一次青云的驻留,比任何车轱辘话更有意义。成人礼上,你可以看到平时未曾见过的画面——多年来与自己孩子积蓄已久的父母前来一同见证加冠仪式并送上鲜花,一起征战多年的战友在战场上合影留念。这是学校的狂欢,友谊的狂欢,更是整个家庭的狂欢。所以,任何浓墨重彩的用词在这里都极其合适,由此,极具张力的上阕就这么被构建了。

而更多的价值,藏在课本外的广阔天地。高考究竟意味着什么?下阕给出来近乎完美的答案,是求之不易的友情,是光明的未来,是值得一生去品尝的回忆。最后三句究竟是如何写就的,我已全然忘记,只知道写完后这十几个字把我震撼了足足一整天。我惊讶,不信能写出这种句子;我兴奋,高兴于创作水平的提升。草稿和春树的联系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找到,并且被归类为“韶光”与回忆。如果硬要找原因,只能说但凡少做一道题都想不出来。草稿,成绩,未来,无非就是高考叙事的线索与主旋律,而深藏每个高考生血脉幽微处的梦想,完整地显影在短短几句话,其精妙之处无需多言。

但是,再次细品整个下阕,却发现它在描述的东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我们重新整体看,其实它的叙写顺序有失逻辑——前两句与后面的内容似乎毫无关联。就因为失去离人才去细数韶光吗?这两句难道就没有包含遗憾吗?带着这样的疑问接着分析,答案慢慢浮现:这里的“韶光”,其实不包含友谊,只有一言望不尽的题海,铸就春树的代价是无休止的学习。这两条路指向不同的方向,前两句的旧时路是友谊,最后一部分的路则是事业。当时在潜意识里想表达的,是两者不可兼得的沉痛思考与认知。想要成绩,那么你必须舍弃一部分友谊。从性格和精神层面对当时的思路进行反推,那么就是应试教育优绩主义环境对性格的蚕食,才造就了我的低情商与不善言谈,这些缺陷在我的一次次自反中被无限扩大,从而形成了这样的逻辑,构造了这样的句子。我自始至终不愿接受这样的韶光,但无数次尝试改动后的失败告诉我你只能向现实妥协。如果以这样的方式理解,结合上阕不难发现,我想表达的实际是,付出有多大,代价就有多狠。高考叙事中的一切被浪漫化的程度越深,自己在现实中对这些事物就越渴求,失去的东西也就越多,从而一蹶不振。我并不是在刻意贬低什么,只是在我的观念里社会就是如此。当然,你可以认为这些东西不是本意,因为我所做的不过是根据我的性格去反推创作思路。是悲是喜,还是以读者自己的感受为准。


《卜算子·春》

作于二模后的一首伤春词,是对《卜算子·片片蝶衣轻》的拙劣模仿,运用了与原词同样的方式运营文本与感情,即疑问的二次重复与递进。在递进中,我展示了春的流变与易逝。本词五言部分曾多次修改,比如,这两大句顺序被换过位,“逗”原为“作”,以及桃蓉这种自造词的出现。结构极为创新,但出于是模仿,质量也不能算有多高,但确实可以再次深入研究原词的叙写逻辑,因为它表面写景实为讽刺,这种手法值得进一步探讨。

不知为何,这首词会唐突地出现在这个节点,没有背景,也没用什么理由,硬解释的话只能是一次练手。但是在承早春启仲春的时间,这练手却变得十分有意义。它增加了我写春词的熟练度,预演了下一次神作的诞生,甚至是为5月暮春词埋下伏笔,因为本作品的跨度,就是整个春天。同样,原作暗喻的手法也被完美地运用在仲春词中,足以体现这次练手的重要性。

《虞美人·清明怀鸟》&《错位的铁笼》

两首诗出现了在我作品中极其不常见的题材,悼亡。它们足够沉重,沉重到死亡也要体面;它们也足够轻盈,轻盈到寥寥几行文字便能葬送一辈子。从20年暑假捡来到25年1月死亡,我从未亏待过这只鸟,连同它的孩子一起,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仅一个暑假我便训练它至随叫随到,即使在室外也不会从肩膀上飞走,到了高中一放假就把它放到屋里陪着我度过假期,无论是学习还是娱乐。我专门准备了一根木棍固定在床前,这样它就能陪我睡觉,就这样持续了整整5年。它去世后正值一模,家长并未告诉我笼子里发生的一切,考完后,我独自在大雪天为它立坟。到清明再像对待亲人一样给它扫墓,祭品是我桌上还没吃完的鸟粮,和它留下的一根残羽。这是我第三次如此接近死亡,但也只能在悲伤中坦然接受,继续走接下来的路。

虞美人中,前两句高仿毛泽东的句子以空间尺度写情感深度,将至深感情夸大,第四局赋物以人格,极言坟墓蕴藏的厚重与沧桑。从冬到春,坟头草三尺高在此刻被具象化。下阕接续扫墓场景:本该雨纷纷的清明,只有愁云在呜咽。雨的缺席让清明陌生化。接下来以疑问推进情感抒发,春天来了,树枝还在,鸟鸣销声匿迹。最后九言结句将情感推至高潮,复行行表明这不是一次性的告别,悲伤不是一次性的情绪,而是反复发作的癌症。去年写的残句,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错位的铁笼则以存在主义叙事打破传统悼亡作品的形式,从形式上塑造冷峻基调。这首作品不乏对海子的模仿,如“把墓碑还给墓碑,让盛放的盛放”,意在强调描述意象的原本性,墓碑就代表墓碑,而不是其他事物;盛放就是盛放,而不是其他动作,这样做意在针对描写对象。“情感的冠冕”一句把情感赋予荣誉,体现我对悲伤这种感情的清醒认知,美化这种情绪更代表我对死亡一事难以接受。结局“长出霉斑”给故事带来未完成性,想象空间极其充分,在此戛然而止同样体现死亡的戏剧性。

截至这两首词,悼亡主题作品已有三首。我不希望此生写的悼亡作品超过10首。


《闻友清明折骨》

好端端一次春游,谁能想到有这样的剧本。是什么样的谈话,才能让他肘击地面;是什么样的水井,才能把骨头折至两半。这就是未曾设想的道路吗?彷徨地迷路,又碰上了不上道的窨井盖,只能说运气还是太差了。而且,不同于几年前,这一次,骨裂进入了多人形态,变成了骨折,给他带来了改变时间线的一击。唉,清明留不住破败,谁又能去忍心责怪。晚节不保的羁绊,究竟何时才能是个头?

本人关于骨折的作品都十分抽象,“一半,一半”与“铁拐神”的描述也很夸张,所以,我也用宏大叙事把骨折事件夸大为文化伤痛。换句话说,他是“认真地抽象”,而我是“抽象的认真”。前者的作品读来好似玩笑,而我这首读完只可能会引起悲伤的共鸣。首联便用密集意象奠定沉痛感情基础,颔联14个字便概括整个事件,直入主题,颈联则用了几年前的典故——没错,这首诗还有用典——今昔对比植入更深一层的刺痛,而尾联则是对未来理想破灭的慨叹。最后一句原为“笑叹路远莫复言”,但不如改后这套丝滑小连招更正式。就这样,骨折在我笔下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而且写的不像十七岁的学生,而是七十岁的老登,其实也是相当抽象的。

干回老本行的七律,读来到底丝不丝滑呢?写完后我自己的评价是:读来有种难言的苦涩,又失中药精髓。没办法,毕竟年龄随着灵感一并老去。以后倘若再能看见一首成型的七律,请不要忘记感谢那能让我创作水平退至初中、妙手回春的灵感。


《点火的灯笼》

这本不应出现在这里,或者说,这个阶段该有的作品。爱情是什么,以及如何理解它,我真的没有什么概念,也给不出准确的回答。网上或身边我已遇到很多谈情说爱之事,有的白头偕老,有的付诸东流,但它们毕竟不是我的亲身经历。所以,它突兀的放在这,只能是一次练手。它其实就是为了一碗醋包了一盘饺子,即,为了第一句写了整首诗。第一句原自原来是几天前让我为之震撼的一句话:春是疯癫里一簇流连的火。后来觉得这句话很适合作为诗的开头,又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便有了替换主语并创作的念头,你还真别说,换完主语之后,这种微妙的比喻极具震撼力。具体内容感觉没什么好赏析的,就是虚构了一个夜晚和灯笼的场景,来比喻两个人的热恋。句法上依旧有对海子的模仿,比如倒数第二行和《亚洲铜》中的句子相似。没办法,现代诗水太深,我把握不住,驾驭这种文体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南乡子·月考见疑》&《怒吼》

这两首放在一起,是因为它们都是对现实问题的反映,只不过一首为明一首为暗。南乡子就是明着来,而怒吼是用意象暗喻。去年我就有此类作品,比如5月份的鹧鸪天,今年的作品体现了一种进步,如朽木与残秋,还有暴风雨之类的意象。怒吼依旧是一种模仿与练笔,怒吼后灰飞烟灭反映个人渺小,道歉后的不知所措和留下的一片荒芜显示社会乱象,同时表明怒吼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少年游·五月冰雹》

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归还给一个陌不相识的人。我寂寞地等,我阴沉地等,五月的冰,五月的雨。在骤雨中一节再平常不过的自习课,忽然天上下起了冰雹,一颗颗,一粒粒,打着窗户,砸着土地。此时,年级主任突然打开广播说,现在在下冰雹,可以看看。于是,似雾似学的盛宴变成了整栋楼的狂欢,哪怕只有一分钟不到。所以,我再次放下手头的习题,放下一切痛楚,趁此刻记录下这一难得的瞬间,任凭灵感把身体挤爆。这是文字以外独一份的体验,没有任何词句能准确形容此类精神艺术,也是诗与远方的具象。

以上基本是创作后的原话,完美契合溯这一主题。即兴创作再度发力,让这首诗充满活人味。开篇即点明复习的无聊,不说人而说雨,物我交融。而正是持续的无聊才增加了这次冰雹给我们带来的惊喜。接下来的描述真是没见过的写不出来,无论是自造词“雹箭”的精确比喻还是三小句完整的动作链描述,都不是纯靠想象力能写就的东西。当时我正好是靠窗坐的,所以声音才更加震耳欲聋、真实可感。开篇即点明复习的无聊,不说人而说雨,物我交融。“东风戏暖床”更是完美结合了春夏之交的时序和反常事物的闯入。下阕则是暮春之时更幽微的思索。晚春冰雹的入侵被视为“浓情”——越是悖逆于传统认知的事件越是能震撼人心。跳出大众视野的柳絮、子规等意象转而描述冰雹本身就是一次颠覆的创意,它告诉我们:就算是衰老,我们的晚春也能摆出豪迈的姿态。而接下来的短句则是回到春泥意象,化飘零为养料,最后一句以夸张的“万松香”升华,完成对全词的收尾,重申“春”与“冰雹”的润泽作用。

不错的作品,手法与意象结合巧妙,张力与意义深入人心,就连我读来都备受震撼。最后还是让我们赞美灵感吧。


《南乡子·高考赠友》&《南乡子·毕业别友》(同时解析8月的赠复读友)

这两首词,是高中的倒数第二次和倒数第一次抒情。对于这两首词早有打算,因为我曾想过,花那么长时间培养的友谊一定不能敷衍了事。距高考还有不到20天,但身体比精神先一步倒下:起初只是头在疼,随即拓展到右肩的上半部分,最后连思考和睡觉都成了问题。但是为了保持精力,只能强忍疼痛尽量多睡一会,起来之后再做题和创作。高中最后一次放假,我什么都没干,早上拍完照便去改词,中午吃完饭就到处找卖贺卡的商店,买完回来已是三点多。这两首词抄上去并稍微装饰后,我仍对贺卡不满意,于是又彩打了插图,才把它们送出去。

两首词,一首是赠一首是别,情感各有不同:赠的是激励,别的是感情。这两首词所描述的也是高中生活的两大主题:学习与社交,所以它们描述的内容具有普世价值,更多是一种仪式感而不是定制,只有这样才构成了完整的毕业:既向前看也向后看。当然从意义上确实是定制的,没有深厚的情谊就不会有这两首词。我赠,是因为这些人在特殊时段陪我度过一个个长夜,是因为他们拖着我一路前行,在这时写东西也是对他们的感谢与认可。赠友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应试教育主题,但不同的是多了几分勉励,如“自锋芒”与“且看”。末句同样告诉他们,高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在8月,我使用比南乡子短句更多的定风波来赠复读友,那首词由于压仄韵的原因,读来更显气势,短句“且记”“放荡”比平声韵震撼。别友则更多是细节和对比晕染别离情绪。“解尽”“流连“讶断”无一不含慨叹,纵观整个上阕则是快节奏时间与慢节奏感情的对比,场景的快速切换加深了这种对比。下阕用了另一种手法今昔对比,改后的“灯煎”把痛苦变得可感、可触、可尝,堪称神来之笔,最后反用“长亭”典故收束,表明送别不是一程又一程,而是无人等候。整首词把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间折叠在一起,而不是让它自然地线性流动,这种手法更能体现别友的主题,也让这个主题更加深沉。


《西江月·春三叠》(早春、仲春、暮春)

这应该是2025年,甚至是所有作品中质量最高的三首词。和很多高质量作品类似,它们从出现到写就,再到最后被作者反复细读,以及被自己震惊,都是毫无征兆的。我就是想着想着,便一气呵成地写完了,组词的计划也是实打实的灵机一动。这个系列,每隔一个月便更新一首,创作周期几乎与100天备考时间等同,而春的三种不同状态又刚好反映我微妙的心态变化。这种暗喻随时间流动,随春天流动,随思绪流动,有形而无痕。虽然它们不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但在构思上绝对是妥妥top1。

早春是我改动最多的一首词,前前后后改了快一周,草稿有近5版。前两句的改动就不下于10次,其他各句也都有改动,但最重要的当属“欲携”一句,因为它为后两首词末句提供了模板。何为“欲”?“欲”是想做,是计划,也是转折。末句缩小了叙事空间,从而这样的句子在这个位置只能是转折。因而它打破了传统的起承转合,转而描述起承转叙:转折后又是一次叙事,而不告诉结果;结尾不是闭合,而是开放,思考空间被无限扩大。在本词中,朦胧氛围在末句转折中进一步深化:本就多雾的天气,连一只船都找不到,可谓祸不单行。再看之前的内容。首句在改后较好地表达了我想表达的意思:春天给大地悄悄地铺上了一层绿毯——“暗换”“轻匀”足以见春天的悄无声息。写完早春图景后突然接了一句“不识路人甲乙”,这句即是该词主题所在:早春来了,但早春的朦胧又制造了一种疏离感。这里的路人被编号,这里的过客被去名称化,我们虽被雨沾衣,但终究不是风景的一部分。现代性词语的唐突闯入增添几分荒诞。下阕强化了陌生感,无论是思考春之颜色还是无缘溪流,都给读者一种感觉:春天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春天。这是一种身份的焦虑,早春的脚步越近,我的缺席感越是强烈。整首词都在渲染“陌生”这一主题。

仲春之景比早春更为浓烈,上阕的暴力用词在这种时间反而恰到好处,春的势头达到了顶峰。这也是我实景考察的结果。前两句模仿了辛弃疾西江月的前两句,意象堆砌简约而不简单。“蝶翅乱扑”来自《一一风荷举》中的句子,原作也有不少对四月春的疯狂礼赞。上阕的景色几乎要溢出画面,但下阕的情感却陡然下跌。前两句意味深长,春天本来“无言”,但我却觉得它在“笑我多情”。这是典型的投射:我把自己的多情赋予了无情的春,然后又在春的“笑”中感到了羞耻。更关键的是结尾。本想采花,却揽了荆棘——这是对“追寻”本身的隐喻。想要抓住春天,抓住美,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但伸出的手,收回时总是带着血。仲春的“伤”,是主动追寻带来的伤。与早春的“隔”不同,仲春的“我”试图行动,但行动的结果是“错”——选错了路径,抓错了对象,收回了满手荆棘。这首词是三首里写的最快的,是读着最顺的,也是改动最少的。

到了暮春,本事一副凋落的景色,但在这里却显得不是那么破败。前两句直接封神,因为这里诞生了两个成语,“朝歌拜早”与“暮鸟蒸烟”。后者尤为精妙,它的构词在一念之间,却要用整个青春来品鉴,它不仅描述的是夕阳,更是青春这个黄金时代的终结。所经历的一切都如暮鸟归飞,留下或浓或浅的轨迹,最终凝结为这缕蒸腾的烟霭。整句话极为形象地描述了对光阴、对岁月的感慨,超出了它原有的意思。下一句则赋予春天人格,“多谢”略带一丝反讽,显示春天的温柔和决绝。下阕暮春意象后,断裂再次出现。“焦尾”是音乐的象征,“续残篇”是续写乐章,也是续写春天的诗篇。但刚要续写,却被白荷打断。白荷是夏日的意象,它不该出现在暮春,但它出现了。这个“惊见”是被动的、突然的、不由分说的。这不是我去寻找夏天,而是夏天突然闯入。事实也的确如此,那节活动课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池塘里真的出现了荷花,所以才有的这句话。如果说早春是疏,仲春是迷,那暮春就是“悟”:词中我依旧在执着和沉浸于当下的事物,而不同的是季节的更替,这种更替告诉我们,执着只不过是徒劳之功,退一步,海阔天空;进一步,万紫千红。这是一种对现实的祛魅和对理想的妥协,更是对之前井底之蛙身份的告别。

三首词通过短短一百多字,呈现了人与世界关系的三重演变。早春中,人站在世界之外,渴望进入但不得其门;仲春中,人试图进入世界,但行动带来的是伤害;暮春中,人依旧尝试,世界却主动显现。这是一个完整的精神历程,从隔阂到行动,从行动到失败,从失败到相遇。它们共同展示了一个主题:执着从来不是万能药,或许放下才是相遇的唯一路径。不要麻木,不要走老路,不要放任自己在一个不够好的世界里求同。

再解析这三首词的共同手法:蒙太奇拼接手法。本是电影的常用手法,但在本词中展现了它文学领域的运用:断裂作为叙事结构,然后在空白处生成意义。早春从春景切至路人,仲春和暮春是一整首的移步换景。然而,变换的过程却被省略:早春如何寻,仲春如何采,暮春如何见,这些动作都被省略,而省略部分恰好是结果产生的关键。这种叙事手法把多重要素折叠在极短的句子中,从而引发想象空间,因为读者必须思考才能填补这些空白。这其实也是从现代诗中汲取的精华。

以后会不会有比这个组词更好的作品,还不太好说,至少现在已是巅峰之作。希望以后还能写出这种高度的作品,希望吧。


《行香子·旧手机》

能有风格如此创新的作品,很多东西都有责任。起因是我在b站刷到了一些作品,然后了解了他们的所谓“实验体”风格,即将现代意象和有关现代的一切融入古典词牌。这远远超出了“旧瓶新酒”思维所能达到的效果,因为这个理论中的新酒只是“独属于当今时代的愁与志”,而实验体风格直接舍弃古典意象,试图在工业文明的钢铁大厦中找寻全新的思维模式、意象体系和“诗意栖居”的方法。在创作之前我已看过不少此类作品,但真正让我深入研究词牌可能的转型路径的,还是接下来的这几首词。


相见欢·思念 

你说天上白云,状如真。好像一只白犬在看门。

今到此,我独自,立黄昏。小狗天边流浪在寻人。 


点绛唇·送人 

风也殷勤,送君细雨盈怀袖。 天长地久,成了分离咒。 

我在站台,你在车窗口。两挥手。 “今天过后,一定晴依旧。”


长相思·喂猫的人 

楼寂寥,月寂寥。 听见狸奴把客招。凭窗仔细瞧。 

树萧萧,雨萧萧。 一盏街灯憔悴烧。没人来喂猫。 


在这里就不在深入分析这几首词,但读完后肯定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清新淡雅但又抓住了本质特征。它们不在试图描绘世界,而在试图揭示世界。三首词的意象都极为常见,但通过一系列的描绘,作者逼迫我们重新探讨事物的本质特征与事物间的联系。它们的写法也盈满了现代诗的风味:相见欢采用意象循环——开头是人主动寻狗,结尾是狗主动寻人,和《断章》中的写法一致;点绛唇运用意象反差与陌生化处理,如分离咒和最后一句看似寻常的结尾,制造了“希望”和“害怕”并存的矛盾;长相思则是以猫的世界审视现代社会的冰冷,而“我”在词中的多重身份更加值得玩味,结合标题,如果“我”就是“喂猫的人”,那更是一种双向的冷漠。

通过对这些作品的研究,结合具体经历,我在现代社会中挖掘了一个可以诗化的意象——旧手机。随后,以深夜对旧手机的一次回望为题材构建框架与主要内容,把手机本身和手机内残存的内容作为锚点,由此生发诗词意境。在这里,裂纹可以长出星群,充电线可以绕成年轮。逆向的思维模式与现实事物发生化学反应,再加两三点灵感,酿着酿着便愈陈愈香。所以,语音变成冰封的春,消息开着指纹。昔日的话语还在,但那个春天已无法触及,冰封与春两个矛盾意象组词更显张力;每一次点开消息,都是一次花开,而指纹作为不可复制的物象,更代表这些回忆的唯一性。上下阙的动作链则采用的是纯古典意象,分别代表对语音和消息的三种隐喻、三种命运,构成每串动作链的意象都是递进的、凝聚的、不断尖锐化的过程,同时代表情感的浓烈和回忆的重量也在不断加深,也是我由此及彼的思考和对事件或人的怀念过程。就这样,看似思维缜密、意象密集度极高的实验体词作被写就了。

当然,这样的创新必然存在不足。相较于上面展示的三首词,这首行香子就显得有堆砌感。纵观整首词的结构,无论上阕还是下阕,除短句外都采用“现代意象+古典意象”的构句方式,而这种反差没有通过合适方法弥补。为什么那三首词读着不会那么奇怪,就是因为它们各自找到了合理融合的方法,比如篇幅,比如标题与内容的联系,或者一些现代性的手法。相比之下这首词更像是拼凑出来的,割裂自知。这的确是一个后续创作中需要注意的问题。

从诗经以来的发展路径表明,诗词作品的形式扎根于文化,扎根于时代,扎根于社会存在。那么,既然有这样的实验体创新,我们当然可以从中大胆挖掘古典词谱可能的现代转型路径。白话文运动后,中华诗词体系迎来了一次解放,从而诞生出许多新形式,如多种流派的现代诗、自由诗、散文诗等。而在词这一领域,形式的重要性逐渐让位于内容和手法,对平仄要求的宽松化就是一个例证。那么,在这样的时代,从依附走向自立当为转型的内在逻辑。不再依附传统意象,转而看向现实生活;不再依附常规手法,转而引入现代手法;不再思考风花雪月,转而探讨存在本质;不再依附美的标准,从真实中生长出自己的价值。这个过程一定会痛苦,但我相信成功后绝对是开宗立派的表现。


《卜算子·未央》&《扬州慢·军训》

卜算子是对专辑《The Unfinished》的致敬,更是对ARForest的致敬,这个深刻影响我风格的曲师。不必惊讶,他对我的帮助我自己都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他的曲子总是带有一种魔力。我通过Phigros自制谱《The Last Page》认识这位曲师,初听这首曲子便留下深刻印象。它的BGA更是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竟为这个机器人花一整个晚上写了一篇同名散文《末页》。从一专、二专到合作专,再到冷门曲,每一次聆听便是一次充满希望的羁旅,都栖居了清凉的梦幻,都浸润着福祉,甚至计划中毕业视频的BGM有好几首都是他的歌。那他究竟是怎么改变我的风格呢?答案藏在精心设计的旋律中。管弦楚楚,钢琴错落,时缓时急,时疏时密,乐器运用恰到好处,形成不同声部间的对话,且叙事感极强,迸发了无数对生命、对情感、对自然的思考。他的音乐常营造一种“悬置的时间感”——既不向前也不向后,而是停留在某个永恒的瞬间。透过悠扬旋律,我仿佛真正看见了那个音乐中描绘的人或事。ARForest的名字由来是“Art for Rest”,也正是音乐的真谛所在——语言消失后,唯一剩下的艺术。而他真正做到了陶醉听者的目的,我,就是鲜活的例证。我从他的音乐中汲取精华,从而使自己的作品具有画面感,打破边界,标新立异。在前往大学的路上,我再次完整地听完了《The Unfinished》这个专辑,并创作《卜算子·未央》,以致谢有他在的时光,致谢每个在他音乐里入睡的夜晚,致谢精神涣散时他旋律的陪伴。9月的秋M3,ARF重做了这张专辑,我不假思索地从海外买到内地,而《The Last Page》也得到令人喜出望外的Remix。他在《entr'acte EP》的PV中提到“Our encounters may be fleeting,but they may be the ones that complete us.”,再一次表明他写曲子的目的。赠我星辰、大海、繁星与夜,我当以鲜花万束共鸣。因此,除了这首词,再在这里奉上一句译文致谢——萍水相逢转瞬间,一遇足慰平生愿。

相较与一专的朦胧、飘忽与悬置,二专所描述的内容更像是一种个人主义式的呐喊。换句话说,《Frost Era》是向外的全景图,《The Unfinished》是向内的显微镜。全专除掉Remix共16首歌,从歌名、BGA和曲目与曲目间连贯的glitch音效,不难看出他在尝试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关于小机器人的故事。它是Abandoned Creation,又“Has a Life”,于是与动物朋友“Encounter”。它们一起“Travel”,一起说晚安,即使再艰难也“没关系”。后来,它们看了落花,在雨中机器人尝试找到自我,最后遭遇“Infection”和电量不足后,谱写末页,挥手告别。这些在词中大部分都有对应,就不在一一叙述,与其看内容,不如叙述这个故事的隐喻。在故事中,未央其实具有存在性意蕴,所有词中的动作都是未完成、悬置的——抛弃是开始,拥抱是失去,结束是永恒地舞动。因此未央不是状态,而是一种存在方式,因为从宏观讲完成本身是不可能的。当时,我即将踏入大学生活,进入新的人生阶段,这也是对上一阶段的总结合下一阶段的展望:我们永远在追逐,永远在转化,永远在成为,而永不终止,变的只是身份和阶段罢了。

我曾对BGA以散文的形式做深刻分析,写到“它生命的最后一刻,眼里终于繁星漫天”,在词中则表现为更决绝的“已作孤光舞”。这两种解读虽形式不同,但都紧靠“死得灿烂”。9月ARF新专中的Remix版本则为故事结尾提供了一个新的理解,透过歌词可窥见一二:

We're seeing the end of the page

页末将至

Yet there's many stories to convey 

故事未央

and it's still keeping me awake 

长夜无眠

I need to choose the words it aches

择词忧伤

The final words deep inside

终章深语

is like tryna grab the sky

如揽穹苍

What should I say is turning into pain 

言不成行 痛彻胸膛

while one last word is all it takes

终章仅需 一词落幕

Forget I'll write

且忘且书

The only last ones

终章自成

is what I make

就且由我

this one last page

铸就这末页

Oh let it carry on

任它延续不息

This spirit will live on

此魂火不熄

在这里,歌词以机器人视角描绘死亡前的叙述。不同于《末页》,ARF的剧情中,机器人知道自己将要死亡,于是主动谱写最后一页。歌词叙事中的它,选择了最华丽的终结方式——讲述,讲述,再讲述,哪怕痛苦,哪怕无言。《末页》中,小机器人最后一刻是沉默的,但这段自述告诉我们,它在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choose),选择故事的结局,选择哪怕只是一个词(one last word is all it takes)。它知道过程很艰险,知道电量不足,但仍然在不可能中选择,这极其符合“铁骨”的特征。歌词中也对死亡的意义做了新的阐释——“This spirit will live on”——即死亡的延续性,高于我对故事的解读,因为我的“沉默”和“孤光舞”最多算是死亡的转化性。而且,它不仅选择了死亡方式,更选择了死亡的意义:传递精神。不是孤光的内敛转化,而是向外发散,也是叙事的终极意义。同时,这种叙事再一次标榜主题“未央”:“Let it carry on”便是最佳体现。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最权威的解构还得看叙事者。如果在ARF发布Remix后创作,或许这些作品也会达到新的高度。

风格方面,卜算子和扬州慢延续了之前的现代性风格,尝试古典与现代意象的结合。卜算子中是“铁骨”,而军训则完全是对现代生活的描述。虽然军训诗作活动中要求平仄符合要求,但除了押韵这首词其实是出律的,然而这些没有对阅读体验产生任何影响,进一步证实古典词谱现代性转化的有效性。


《夜晚 回答你》

2025年最后一天,看着前两年12月月底的作品,思考着这一年的所有颠沛流离,回望着所有欣喜和后悔莫及,我不由得掷出一个问题:该怎么向你形容我的2025呢?

是的,不错的问题,可是,万事俱备,只欠灵感。该用什么形式,什么词牌名,何种意象,问题堆积如山,只是一问三不知。所以,我再次打开搁置一旁的《海子诗全集》,看着他的诗发愣,一首又一首。海子,这位在今年闯入我生活的不速之客,早已成了思考中的一部分。他给我带来了很多新东西,以及之前未曾接触过的领域,现代诗,由此改变了我一如既往的古典风格,从而转向现代性、存在主义的思考。音乐人ARForest、DOUDOU和现代诗人海子共同改变了我自2025年以来的风格,就像海子笔下夜空中的三次幸福。如果说ARF塑造了我风格中“行进、再行进”的一面,DOUDOU替我找到朦胧与浪漫之间的桥梁,那么海子就把我的一切思考转化为具象可感的文字,可见其重要性。翻着翻着,就又看到了这首《夜晚 亲爱的朋友》,短诗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作品。全诗以问句推进,在追问的循环往复中勾勒出描述对象的漂泊宿命。从未见过读来如此醍醐灌顶的作品,也是这种创新让我持续研究海子,其实也算不上研究吧,就是对着他的诗一遍一遍地看,然后再试图找出看似毫无关联的诸多意象之间的联系。所以,我就想,这些悬置的谜题难道就没有答案吗?既然答案留给读者思考,何不将思考过程写成诗来回答他呢?于是,我就这样从不可能中找到了可能的灵感——把自己当成“亲爱的朋友”从远方寄诗以回信,做一场跨时空的对话,同时再总结我的2025。

古人写和诗,要求押相同韵,用相同的格式,那么对于这首现代诗,我就应当也保留原作结构,在相似的意象系统寻觅属于自己的意义。所以在解析时我尽量不会去说与原作相同的手法,而是解读独属于自己的创意。标题“夜晚 回答你”表明这是对“夜晚”的回复,全诗也围绕这一主题展开,不仅是对原诗的回答,也是对过去整个一年的回答。我分别使用“同一个”“河对岸”“丰收后的荒凉”等来回答海子的问题,实际上是对其风格的致敬:问题是无解的,答案同样无解,“追问”将开放的答案转化为封闭的悖论,“同一个”“同一辆”通过抛弃具体地理信息来抛弃位置本身的意义。看似是回答,实则将答案转化为新的问题甚至是质疑问题本身。通过这样的冷峻回答构造了整首和诗,也是作品最有特色的行文方式——原诗是问题的循环,和诗则是答案的重复,对主题、阅读效果都有极大的影响力。无论是问题还是答案,重复都显动态美:前两行“在什么树林”“在同一片树林”,第一处确认地点,第二处是确定动作与意义;3-4行“你最寂寞”“认出灯火”,第一处确认状态,第二处强调地点;最精妙的是最后两行,每一行的三小句都基本一致,只是位置和用词稍有变动。这样做意在模拟马车的行进,同时也改变强调的内容,第一行强调存在状态,第二行强调马车本身,在和诗中循环被赋予了新的意义:第一行强调马车方向的不同带来了两种不同的存在方式,第二行则回归本源,通过判断句确认,无论何种状态,我们所处的环境都是一样的。意象系统的修改则直接与风格挂钩,原诗是浪漫主义,而和诗是现代主义。前两行中“扶起”“空瓶”与埋葬种子实则暗示自己的麻木和对希望的彻底放弃,原作则是感性的直接表述;3-4行中灯火从主动点燃变为被动寻觅,和诗和原诗比更为冷峻和决绝;5-8行出于叙事目的,唯一直接表达情感的从“惆怅”改为“清闲”,对于箩筐的状态,原作是“忙乱”,和诗是“盈满”,这实际是对高考这盛大故事结局后空虚状态的暗示,原作虽也是休息,但状态完全不同。灯的功能方面,原诗是“照亮”,和诗是“灼伤”,这直接导致了主题的不同;结句方面,原诗是“奔向远方”,未来是辽阔且未知的,同时意味着自我放逐,和诗则是“奔”与“徘徊”两种状态并存,并出现两个主体,即不存在纯粹的远方,承认过去与现在的联系,这更能体现悲怆与冷峻风格的区别。

这首诗对过去一整年的回答,则是更深层的创作目的。把2025描述为“夜晚”本身就代表这一年的痛苦,回答则是经历过苦难后的感触和思考。“空瓶”意象实际为整首诗奠基——它是我今年最大的感受。无论是高考、暑假还是大学生活,我只感到空虚:高考是燃尽到麻木不仁,高考后是不知如何做。因此,大醉一场后我扶起倒下的酒瓶,把种子埋葬,把希望埋葬,只因失去目标和方法。我认出的“灯火”,实际是活下去的方式,是一切能让我感到希望的事物——友谊、创作、一次又一次的思考。灯火隔岸以及隔窗守望,表明依赖度极高而又不可及。就是靠着这些,我度过了高三,度过了高考后的所有时光。“丰收后的荒凉”具体到高考后,箩筐中盈满的果实可以被收走,但支撑这一切的“土壤”——那些沉默的时刻、那些未被言说的感受、作为个体拥有的独特性格——永远无法被收割。这表明在当今环境下,我不愿被社会的系统同化,甚至是异化和改造,也不愿接受任何陈词滥调。接下来,灯这个串联全文的意象再次出现,不过这次构成自反性悖论。“追问”是我对自己的追问,对写作的追问,以及种种深度的追问。追问作为灯推动我一次次进步、一次次认清自我和世界,但这种动作以及答案本身实则会反而伤害自己。以对待作品举例,从创作到修改,再到现在的复盘,是一种追问,而思考过程中作品反映的现实痛点又加深了自己的痛苦。也就是说,问题和答案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最后的马车结句,“我”和“你”代表了现在和过去的自己——时间是倾斜的,我们注定流向未来。马车注定向前,我注定远去,但“你”作为过去的存在状态无法被抛弃、被忘却。这是18岁转型期留下的不可代替的独特思考,需要花一生去反复解读。而过去和现在也不是对立的,因为它们搭载的是同一辆马车,都是人生的不同阶段。这句话也确定了人生的意义:总结过去,背起名为回忆的行囊,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看似遥远的未来,直到终点站。

所以,它回答了夜晚的所有,回答了过去的所有,也为那段把诗作为生存方式的时代落下最后的注脚。作为和诗并不完美,但它仍然坚定地确认,我曾经竟然如此地活过。这就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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