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展卷之际，扑面而来的，是数年间灵魂在时光纸上拓下的印记，或浓或淡，或工或狂，题曰《暮鸟蒸烟》。

“暮鸟蒸烟”四字，撷自拙词《西江月·暮春》——“未闻朝歌拜早，已觉暮鸟蒸烟”。暮色四合，倦鸟归林，羽翼掠过氤氲的地气，升腾、消散，似有形，又无痕。这意象，恰如我笔下奔涌的诸般心绪与幻梦：那些在青春炽焰中蒸腾的豪情与迷惘，那些于古典韵律间栖息的幽思与喟叹，那些向奇幻苍穹掷出的想象星火——它们都如暮鸟归飞，在纸页间留下或深或浅的轨迹，最终凝结为这缕蒸腾的烟霭。

此集所录，芜杂纷繁。开篇是《泉赫与权宇》的残稿断章，两个少年半仙的修真奇遇，斩妖除魔的壮志，离合争斗的悲欢，是对古老神话与英雄情结的一次稚拙摹写，亦是少年心性投射于仙侠世界的初啼。字句虽显粗粝，情节或有跳脱，然其间那份纯粹的向往与跌撞的勇气，却是彼时心境的真切留影。

而更大量的篇幅，则流淌着诗词的溪流。从懵懂学步的《莲华》《汗泗》，到渐通格律的诸多《南乡子》《西江月》《鹧鸪天》《减字木兰花》，再到尝试突破的现代诗《坠落时刻》《错位的铁笼》《点火的灯笼》《怒吼》......它们是我在成长路上刻下的年轮。这里有考场征战的焦灼，有同窗情谊的珍贵，有对自然时序的敏感捕捉，有对生命聚散的深沉感怀，亦有生辰岁末的自勉与期许。古典的瓶，装着新酿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少年愁与志。词句或有推敲未精处，情感却未曾作伪。

尤其不可忽视的，是那篇《末页》。其意象之瑰丽，情感之深邃，语言之凝练，标志着笔触向更幽微、更抽象的精神腹地的一次探索，是此集中一颗独特的、闪烁着冷冽光泽的星辰。

《独奏一亭乐》《龟去来兮辞》等文，则尝试在散韵之间，寻觅方寄情山水的天地，或倾诉放达与落寞交织的复杂心曲。

回望这数载墨痕，恍若重历一场心灵的跋涉。从“一剑横秋百尺豪”的轻狂，到“卷里山河终不负”的笃定；从“悲愁总是相依”的感伤，到“何惧风云蚀骨哀？长歌破雾踏乾坤”的呐喊；从仙侠故事的简单摹写，到对生命本质与世界荒谬的初步触碰。笔下的世界在变，笔端的心境在变，不变的，是对表达近乎本能的渴望，是对词句、意象、韵律的孜孜以求，是将内心宇宙投射于方寸纸页的执着。

《暮鸟蒸烟》，非为示人，实为自照。它是我青春岁月的“火眼金睛”，照见过懵懂、热忱、挣扎与微光；它亦是我灵魂深处的“葫芦”，收纳了那些或激昂、或低回、或澄澈、或混沌的声响。它不完美，如同暮鸟归途的轨迹，断续、盘旋，甚至迷失；它亦真实，如同蒸腾的地气，带着生命的温度与重量。

今将这些散落的羽翼与蒸腾的烟缕收束成卷，非求闻达，但存印记。若他日有缘人展读，能于字里行间，窥见一个灵魂在时光中振翅、蒸腾、思索、吟唱的刹那光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