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存在被递归:Cyriak短片中的叙事暴力与意义的消解
摘要
英国独立动画师Cyriak Harris的数字短片以其独特的循环递归叙事、扭曲拼贴的视觉语言和洗脑式的电子配乐,在互联网文化中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精神污染”美学。本文以Cyriak的多部代表性短片为分析对象,探讨其影片如何在叙事层面颠覆传统的情节结构,在视听层面构建一种“增生—异变”的影像暴力,最终在哲学层面将观众抛入一个关于“存在意义”的严峻追问。本文认为,Cyriak影片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其猎奇感,而在于它以一种极度理性(数学化的递归、分形)的方式,讲述了关于“无意义”的终极故事——这些短片所揭示的并非世界的荒谬,而是观看行为本身的荒谬性。
关键词:Cyriak;循环叙事;数字超现实主义;递归分形;后现代美学;存在意义
一、引言:看不见故事,却无法不看
在YouTube平台上,Cyriak Harris的短视频创造了一个独特的观看经验:观众无法用传统叙事术语描述“发生了什么”,却无法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从《Cows & Cows & Cows》中不断分裂、异变、再生的奶牛,到《Baaa》中从一只小羊羔逐渐膨胀为噩梦级几何怪物的羊群,再到《Malfunction》中被Cyriak本人的面孔和手指侵蚀的复古家庭主妇的世界——这些短片共同抛出了一个难题:一部几乎没有故事的电影,为何如此让人着迷?本文将从三个维度回答这一问题:首先分析Cyriak短片的叙事策略,揭示其“递归叙事”如何消解传统情节结构;其次考察其视听语言如何通过循环、增生和变形服务于这种叙事模式;最后深入探讨这些手法背后的哲学意涵——当存在本身被表现为一种失控的递归运算,Cyriak的影像究竟在追问什么?
二、叙述的坠落:从情节叙事到递归叙事
2.1 序列化而非故事化
Cyriak的动画“相比来说削弱了动画的叙事成分,而更强调了动画的画面感与各种反现实的角色设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作品完全没有叙事——恰恰相反,它们拥有一种高度精密的叙事逻辑,只是这种逻辑不属于传统的情节剧,而属于数学。Cyriak曾明确表示,他喜欢“探索诸如重复、密铺和分形几何等数学原理”。在《Cows & Cows & Cows》中,影片始于一只黑色的奶牛在绿色草地上站立,随后这唯一的图像被复制、粘贴、再复制、再粘贴。然而这些奶牛并没有简单地形成队列——它们在复制中遭到扭曲,身体被拉长、压缩、拼接成新的形态。这种叙事逻辑不再以“角色—行动—变化”为轴心,而以“序列—重复—迭代”为核心。影片的推进方向不是时间性的(什么接着什么发生),而是递归性的(同一操作的反复执行产生何种变异结果)。
2.2 递归作为叙事引擎
这里需要区分“循环叙事”与“递归叙事”。前者如同《一日囚》中的时间闭环,情节在重复中通过细微差异推进;后者则是数学意义上的递归函数——一个过程在自身的结果上反复调用自身,产生指数级扩张的效果。Cyriak的叙事逻辑正是后者。观察《Cows & Cows & Cows》的结构:不是奶牛在“经历”什么,而是奶牛这一初始符号被不断代入某种变形函数(f(x)=扭曲、拼接、重组后的x),每次输出成为下一次的输入。影像随时间展开,但实际发生的是一次运算的迭代——它不是story,而是algorithm。同样,《Baaa》中“一只小羊在草地上蹦跳,然后身体膨胀出更多头,最后变形成一系列看起来越来越不像羊的生物”——叙述的推力不来自外部的戏剧冲突,而来自内在的变异法则。伦敦当代艺术馆的展览介绍精准地捕捉了这一点:Cyriak的作品“运用循环、递归和分形表达生物概念上的‘进化’”。这种叙事模式对“故事”造成了根本性的驱逐。在一个递归叙事的短片中,危机不会到来也不会解除,高潮不会来临也不会消退,剩下的只是纯粹的增生。这正是Cyriak最致命的叙事暴力:铲除情节,却不给意义喘息的空间。
三、影像的增殖:增生、异变与救赎式的悖论
3.1 分形的眼睛:数学如何被视觉化
如果说叙事策略决定了Cyriak短片“讲什么”,那么视听语言决定了“如何被看见”。Cyriak最核心的视觉手法可以概括为三个关键词:循环、递归、分形。它们归根到底是一回事——同一模式在不同尺度上的自我重复。Cyriak的作品“大量复制粘贴的生命体被一只无形之手随意摆弄、破坏,扭曲成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形象”。这一描述揭示了Cyriak影像的两大特征:复制(增殖)与扭曲(异变)。复制意味着同一性的无限延展;扭曲则意味着同一性的每一次迭代都伴随着变形。两者的结合产生了奇特的观看体验——我们看到的既是同一个,又是不同的东西。使用Photoshop和After Effects中实拍照片的平面素材,经过后期处理后呈现“真实又超现实”的效果。这种“真实又超现实”的质感尤为关键:Cyriak不用手绘线条,不用3D建模,而是以照片的方式给予物体以“真实”的外壳,再使这一外壳被彻底扭曲。这种对抗本身就是一则隐喻:现实被彻底扭曲,却始终保持现实的面孔。比幻觉更可怕的,是确知现实可以长成这样。
3.2 电子乐:“带旋律的噪音”与节奏的殖民
Cyriak亲自为每一部影片创作配乐,自称其电子乐是“带旋律的噪音”。这些音乐通常以8-bit电玩音效为基底,配合反复循环的节拍,与画面的增生逻辑形成高度同步。在《Cirrus》中,他用高度重复的电子节拍将1950年代美国梦的宣传影像切割、重组、粉碎——音乐成为叙事的节拍器,也是叙事的控制手段。Cyriak本人表明,配乐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其创作生涯中涉足音乐制作的时间甚至早于动画。这意味着音乐并非画面的附属品,而是影像增生与变异运算中不可或缺的变量。画面按照音乐的节奏分裂、繁殖,二者共同执行同一个递归函数。
3.3 恐怖与滑稽的界面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Cyriak的短片吸收了“肉体恐怖”的美学资源——血肉器官的融合与扭曲,却将其转化为荒诞和滑稽。观看者通常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好怪,再看一眼”。这种介于猎奇与着迷之间的被吸附感,正是Cyriak的影像策略的效力所在:它不是将观众推回安全的“观看—被观看”距离,而是将观看行为本身拖入其递归运算之中。每一眼的回望都在确认恐惧被滑稽折叠了——而折叠本身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四、存在的剩余:当世界失去了叙事秩序
4.1 从进化到存在的坠落
Cyriak作品的表层主题常被解读为“进化”——生物层面的变异演进,或社会层面的资本主义增长逻辑。然而,将Cyriak的叙事仅限于社会批判似乎低估了他引发的不安:“进化”是需要目标和方向的——朝着更复杂、更具适应性的状态变化。但在Cyriak的短片中,变异并不导向更高形态,只导向更多变异。增生是一个动词,却没有宾语。这正是Cyriak从后现代过渡到更激烈追问的路径:如果意义不存在于某个终局,也不存在于叙事之中,那么存在本身的意义是什么?他的影片并不回答,却提出了一个无法忽略的条件:世界可以被表现为一道没有停止条件的递归函数。
4.2 递归的尽头:意义不可能,观看不可能
我们或许可以从另一角度重估Cyriak作品的力量。在传统悲剧中,主人公最终遭遇“意义的匮乏”——他认识到世界没有为他准备任何终极目的。但这种亏缺恰恰使主人公变得“深刻”——意义可以缺席,但主人公站在缺席之中。Cyriak的短片采取了更激进的路径:不是意义缺席,而是叙事缺席;不是存在荒谬,而是存在被表现为无法被讲述。主人公在哪里?Cyriak的短片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角色。即便出现了角色,它们也很快被增生机制吞没——奶牛不再有表情,羊失去了神态,人沦为解剖学上的零碎。叙事秩序的坍塌不只是结构性的,更是本体论性质的:这个影像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困于意义焦虑”的个体。暴力在于,连“感到荒谬的主体”都不被允许存在。这带我们回到一个元问题:为什么我们仍然要看?既然故事不再存在、角色不再存在、意义不再存在,观看何以可能?
4.3 作为元叙事的Cyriak短片
关键或许在于,Cyriak的影像并不只是拒绝叙事——它已经成为关于叙事之不可能的叙事。每一次我们试图从短片中提取“故事”,都被增殖与变异推回;但每一次被推回并不带来观看的终止,而是更强烈地卷入。Cyriak在一次访谈中坦言:“对我来说,现实世界和我能创造的一切一样超现实。我经常把它和做过的梦弄混,连几周前的事都记不清楚。有时感觉好像是我自己在把自己梦进存在之中。”这一自我描述揭示了Cyriak短片的一个深层维度:影片不是关于世界的意义,而是关于“观看世界对于意义之请求”这一行为本身的荒诞性。他的作品因而具有元叙事的性质——它们是一种元评论,是关于观看如何被递归运算所悬置的持续在场的记录。这或许也解释了Cyriak在知乎上那个看似随意实则深刻的回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出来的(I don‘t know how I made this)”。在一个递归叙事中,创作者与观众都被安置在同一位置:落入算法的迷宫,不知停在哪里。
五、结语:在无意义中为什么还要看?
Cyriak Harris的短片提供了当代影视媒介研究中一个特异的案例:一部电影可以几乎不依靠叙事而运作,却依然表现出惊人的召唤力。他的影像世界是一种“增生—异变”的宇宙,以递归和分形为语法,以数字拼贴和电子乐为媒介,颠覆我们对“故事”和“意义”的每一个期待。但故事的缺席并不等于意义的终结。Cyriak的短片之所以令人难以移开目光,不是因为它给予意义,而是因为它剥夺意义的方式实在太有逻辑——太数学,太冷静,太系统。这种剥夺本身就是意义:在一部什么也没有“发生”的电影中,“观看”本身成为唯一的事件;在被递归碾平的世界里,“我在此刻看着它”成为存在的唯一剩余。Cyriak在一次重要的采访中这样总结:“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由你决定,但就像所有自然形态一样,它存在只是为了继续存在,以最有效的方式。”这或许是我们能从他诡谲、猎奇、令人上瘾的递归世界里提取的最接近“答案”的话:Cyriak的存在不是为了解答意义,而是以最有效、最无可避免的方式提出了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还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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